□晏金兩

我家的老宅上長著一棵椿樹，是我出生的那一年母親從娘家起過來并親手栽種的。從我記事起，它就一直怯生生地站在那里，就像是一個來走親戚的大男孩。雖然不算是小樹了，但母親還是細心地用樹枝給它圍上了一圈籬笆，顯得弱不禁風，嬌里嬌氣，讓人感覺有點滑稽。

在這棵椿樹附近，生長著槐樹、柳樹、榆樹和泡桐，它們和其他雜樹一起，在老宅的南部組成了一片小樹林。這棵椿樹，很不起眼，我每天都從它身邊過來過去，卻從來沒有留意過它。它樹皮粗糙，樹干也不直，一年到頭灰頭灰臉、低眉順眼地呆在樹林中間偏北位置，任由幾棵大樹高傲地遮擋住本應該是均享的陽光雨露。初春時，槐柳榆桐們，個個爭先恐后地抽枝發芽、拼命地向上生長，搶占空間。甚至桑樹、楝樹、櫸樹也不甘寂寞，躍躍欲試。而椿樹總是在最后才畏畏縮縮、羞羞答答地張開它那稀疏粗壯的芽苞，很長時間也形成不了像樣的樹冠。整個漫長的夏天，它都是可憐地在濃陰之下仰人鼻息，僅有一兩個枝條、幾片葉子從一團亂麻般的枝丫里突圍出來，吃力地舉向高空。葉子散發出難聞的氣味，還時不時落下許多綠色的長滿毒刺的毛蟲。喜鵲、斑鳩這些自命不凡的鳥兒從來不在它的枝頭上久留，即便是烏鴉也不愿意在它的樹上壘窩，僅有幾只不知好歹的麻雀偶爾在它的枝條間穿梭打鬧。只有到了深秋和冬天，萬木蕭索，它才能看見寬闊的藍天和遠處飄來的白云。走過它的身旁，我甚至能聽到它在舒一口長氣。一場大雪過后，樹林里銀裝素裹，椿樹也變得玉樹瓊枝，它傲立于冰天雪地之中，終于揚眉吐氣了一回。除夕之夜，我們把鞭炮懸掛在它的一個側枝上點燃，煙花在它的頭頂上綻放。孩童歡樂的笑臉，鄰家高亢的酒令，大紅的春聯，誰家電視里飄來李谷一深情的《難忘今宵》歌聲，喜慶的氣氛彌漫著村莊寒冷的夜空。對于這棵椿樹來說，這個時候算是它的高光時刻了——在絢爛的煙花下，椿樹好像一位紅光滿面的新郎，身上纏滿彩紙，腳下踩著厚厚的一層鞭炮殘屑……

我上初中之后，家里開支日漸增加，短短幾年，小樹林里的幾棵大樹便紛紛變成了我家新房的房梁、書桌、椅子和衣柜。曾經喧鬧的樹林日漸蕭條，新栽的白楊還很孱弱，椿樹獨自撐起了這一片天空。它也確實不負重望，迅速長成了一棵大樹。

母親病重時，需要大筆的醫藥費，最艱難的時候，父親要賣掉這棵椿樹，母親堅決不同意。母親躺在病床上反復交待父親，不管怎樣也不能砍伐這棵樹，這可是保佑我兒的平安樹。

我忽然想起，這棵平時不受人待見的椿樹，母親卻格外愛護它。每年春天母親都給它施肥，當時只以為是椿樹弱小的緣故，其實這里面蘊含著母親的心事。我剛出生時，年輕的母親懂不了多少育兒的方法，在我生病的時候，她一定手足無措過，她一定找過算命先生給我算過命。她虔誠地認為，椿樹寓意健康、長壽、平安，在那個缺醫少藥的年代，她能做到的，只能是栽一棵椿樹來保佑她的兒子一生平安。

母親去世以后，我便很少回家。這些年來，繁重的工作，紛擾的世事，使我在很長時間里無暇去回憶許多珍貴的往事，當然也幾乎忘記了這棵伴我長大的椿樹。去年夏天，正值母親去世三十周年忌日，我回了一趟老家。站在老家門前，恍若隔世，摸著銹跡斑斑的鐵鎖，望著大門上已經破損掉色的春聯，我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惆悵與悲傷。然而我終于沒有去打開那扇塵封多年的大門。在這個曾經無比溫暖的小院里，珍藏著我此生最幸福的歲月和母親留在這世上的生活印記。我知道，無論在這里等多久，也等不到母親開門迎接我時喜出望外的笑容，也聽不到她老人家喊我吃飯的熟悉聲音。

只有這棵椿樹，依然默默地在這里守護，依然癡癡地在這里等我。多年不見，它長高了，也長粗了，是名副其實的大樹了。它的樹干上長滿了綠苔，根部周邊隨處可見枯枝敗葉，顯然很久沒有人來打掃了。但是它依舊氣宇軒昂，同時也難掩寂寞和滄桑。見到我，它是多么歡喜呀！它高興地搖動著枝葉歡迎我，又好像要努力地邁開腳步跑過來擁抱我。它說不出一句話來，但我能感受到它對我的深切思念和熾熱情感。我再也控制不住淚水，走到它的身旁，撫摸著它，拍著它，摟著它。舉頭望去，年過半百的椿樹依然郁郁蔥蔥，雄姿英發，有幾處枯枝還在發出新芽。樹冠如蓋，蔭庇著生我養我的家園。站在這塊寄托著母親無限憧憬與祝福的土地上，面對著母親親手栽植的這棵椿樹，我輕輕地說：我親愛的兄弟，感謝您半個世紀的陪伴和佑護！我親愛的母親，感謝您五十年前栽下這棵樹，在您離去多年以后，我依然能夠觸摸到您的溫度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