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里不是江南。

當汽車駛出宿州城區，沿著符離大道一路向北，過尖山山口，撲面而來的不是皖北平原的一望無際，而是陡然升起的連綿青山。龜山、鷹嘴山、龍頂山、金盆山、雛鳳山、壯馬山、牛頭山、芳巖山、龍脊山……群山如列隊的儀仗，以一種近乎奢侈的方式，將一片水面擁在懷中。

這便是五柳。

明永樂二年，那位春風得意的狀元曾棨走過這里時，曾留下一句詩：“東風吹暖柳枝柔，十里青山繞夾溝。”六百年前的春天，與今天并無不同。山還是那群山，水還是那汪水，柳枝依然在風中柔軟地搖曳。

大五柳風景區俯拍。

可這里分明又有著江南的影子。于是，人們給了它一個名字——皖北小江南。

但五柳并不需要借江南的光。它有它自己的前世今生，有它自己的草木泉石，有它自己用千年時光繪就的一部悠悠畫卷。

在水之魂

五柳的魂魄，不在山中，而在水里。

龍泉、珍珠泉、呵泉、嘩嘩泉、滴水泉、秦山泉、老山泉……大大小小近百個日夜喧囂的泉流，從地底涌出，叮叮咚咚，像是大地在輕聲細語。這些泉水，每一眼都有自己的脾性。

最奇的當屬珍珠泉。你若在泉邊跺一跺腳，那水底便會升起一串串氣泡，晶瑩剔透，如珍珠般直直地涌上水面。當地人管這叫“跺泉”，說是泉下有靈，能感知人的心意。泉水富含鍶元素，捧一口喝下，清冽甘甜，當地人常年飲用，少有患腦血管疾病者。

珍珠泉還有著另一重溫柔的記憶。傳說朱元璋的皇后馬秀英，少年時就居住在附近的辛豐村。那時她還是個山野丫頭，常在這泉邊割草砍柴，對著泉下的鑒池梳妝。那鑒池如一面圓鏡，背靠著形似葫蘆的山巒，取“福祿雙全”的吉兆。不知那位后來母儀天下的女子，可曾在泉水中照見過自己的未來？

再往下，便是龍泉。這眼泉有個古老的傳說：東海龍王之子小青龍路過此地，見古宿國大旱，莊稼枯死，百姓流離，便不顧玉帝旨意，吸來百里外的明水，行了一場大雨。事后，它又在這壯馬山下挖出一眼深泉，讓清泉永流，潤澤一方。小青龍最終因觸犯天條而被斬首，龍頭埋處，一夜之間隆起一座山，便是今日的龍頂山。

百姓感念它，稱這泉為“龍涴潭”，后稱龍泉。

上世紀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，那是一個戰天斗地的年代。夾溝的人們憑著一雙手，自力更生，團結治水，筑起了一條南北長1840米的大壩，攔住山洪，接納泉流，硬是在兩山之間蓄起了一座可蓄水460萬立方米的水庫。五柳水庫淹沒了古龍泉寺，于是水上水下，古今交匯，便形成了今日的龍泉湖。

如今，站在湖邊望去，水面波瀾不驚，脈脈含情。野鴨雙雙浮游，楊柳萬條垂絲。湖心島、湖心路、百花園、百果園，一步一景，處處成畫。那水下的古寺鐘聲，早已沉寂；那水面上的扁舟細浪，卻依舊蕩漾著人間煙火。

王績的五柳，陶淵明的夢

很多人以為，五柳的名字來自陶淵明。

不是的。

陶淵明隱居在柴桑，與宿州相去千里。他的《五柳先生傳》寫的是理想，不是地理。但在五柳，確有一位追慕陶淵明的人。

他叫王績。

隋末唐初，天下大亂。這位出身文人世家的六合丞，受不了官場的污濁，辭官不做，一路來到這武里山下。他結廬東皋，自稱“東皋子”，種黍釀酒，寫詩著文。他在院子里種了五棵柳樹，給自己的園子取名“五柳園”。

他在《新園旦坐》中寫道：

林宅資余構，園亭今創營。

接黍過半箸，從此近全生。

鑿沼三泉漏，為山九仞成。

香草羅戶穴，茅茹結檐楹。

松栽一當伴，柳種五為名。

獨對三春酌，無人來共傾。

“柳種五為名”——這便是“五柳”的真正來處。至于后來“武里”在方言中漸漸訛為“五柳”，白居易詩中的“武里村花落復開”慢慢變成了“五柳村花落復開”，那是另一重機緣。王績種下的五棵柳，和白居易走過的武里村，最終在這片山水間相遇，共同成就了一個詩意的名字。

大五柳風景區。

王績在這里過得如何？

他愛酒，善飲，被人稱為“斗酒學士”，又稱“五斗先生”。他寫過《酒譜》《醉鄉記》，還自己給自己做了墓志銘，死后葬在武里山下，最終與這片山水融為一體。他的一首《野望》，被后人譽為唐代山水田園詩的先聲：

東皋薄暮望，徙倚欲何依。

樹樹皆秋色，山山唯落暉。

牧人驅犢返，獵馬帶禽歸。

相顧無相識，長歌懷采薇。

薄暮時分，他在東皋眺望。每棵樹都染上秋色，每座山都披著落暉。牧人趕著牛犢回家，獵馬馱著禽鳥歸來。四下里沒有相識的人，他便長歌一曲，懷念起古代的采薇之人。

那是一種怎樣的孤獨，又是怎樣的自在？

流水帶不走的，山還記得

王績之后，來五柳的人越來越多。

晚年的皮日休移家符離，常游武里山。那位寫下《師說》的韓愈，被貶外調時旅居符離，也曾迷戀這里的山水。但來得最多的，是白居易。

白居易在符離生活了二十二年。從十一歲到三十三歲，他從一個少年長成了青年，在這里讀書，在這里交友，在這里寫詩。他與劉五、張仲素、張美退、賈握中、賈沅犀并稱“符離六子”，常泛舟陴湖，登臨武里山，流連于流溝寺。

他在詩中寫道：“武里村花落復開，流溝山色應如故。”流溝，就是今天的夾溝。武里，就是今天的五柳。花開花落，山色如故，那是他對這片山水的承諾。

還有那些更早的身影。魏晉時的“竹林七賢”，嵇康、劉伶正是宿州人。傳說嵇康曾在此賦詩，劉伶曾在此醉酒。思賢橋的名字，便是為了思念這些先賢。橋下的溪水潺潺，仿佛還在傳唱著他們當年的歌謠。

黃振鐸撰寫的王績墓碑（中）。

二十四孝之首的閔子騫，東漢的桓譚，三國的陶謙，宋代的蘇軾……他們或出生于此，或游歷于此，或長眠于此。流水帶不走的，山還記得；歲月沖刷不掉的，石還刻著。

五柳的每一座橋，都有自己的名字，都有自己的故事。

思賢橋，讓人念天地之悠悠。臥龍橋，讓人想起那為百姓降雨的小青龍。樂天橋，紀念那位在此生活二十二年的白樂天。鶴杲橋，寄寓著千年歸鶴猶識舊巢的詩意。

走在這些橋上，仿佛走在一條通往過去的路上。每一步，都與一段故事相遇；每一眼，都與一段歲月重逢。

帝王駐， 神仙居， 百姓守

五柳的故事，不止屬于文人。

明洪武十三年，燕王朱棣受命就藩北平。浩浩蕩蕩的隊伍行至龍頂山一帶，突遇山洪暴發，人馬被困。朱棣沒有坐等天晴，而是組織兵民挖溝排水，建橋墊路。他從南巴山取土，在湖中墊地數百畝，設殿筑臺，盤營扎寨。

后來他登基為帝，年號永樂。當地百姓便把這片湖稱為“皇墊湖”，修的路稱“皇墊路”，架的橋稱“御橋”，住的營屋稱“皇殿”。還留下一個有趣的歇后語：“皇殿湖的蛤蟆——干鼓肚”。傳說朱棣夜讀兵書，嫌蛙聲吵鬧，隨口喝令安靜，那滿湖的蛤蟆竟真的只鼓肚不出聲。

2008年，由香港回歸“紫荊花”雕塑創作者喬遷博士設計的永樂大帝雕像，在五柳風景區落成。雕像主體銅雕高7.39米，底座高4.3米。騎戰馬，披戰甲，右手持韁，左手按劍，遠遠望去，英姿雄偉。一代帝王，就這樣凝望著他曾駐足的山水。

而山的那一邊，還有另一個傳說。

金盆山半腰，有一處溶洞，洞內蜿蜒數百米，鐘乳石千奇百怪。當地人傳，這是八仙之一張果老成仙修煉的地方，人稱“果老洞”。又傳，幼年的馬秀英在山上打柴時曾遇猛虎，慌亂中躲入此洞，得以生還，因此又稱“馬娘娘避難處”。

帝王與平民，英雄與神仙，都曾在這里駐足。他們的故事，被山記住，被泉涌唱，被一代又一代的人口耳相傳。

稻花香里說豐年

五柳的泉水，不只用來觀賞，還用來澆灌。

那些富含礦物質的泉水，順著山勢流下，潤澤著山下的稻田。這里出產一種米，叫做夾溝香稻米。

“一家煮飯十家香，十家煮飯香滿莊。”這句流傳了數百年的民諺，說的就是這種米。它從宋代起就是貢品，到明、清兩朝，更是皇宮的御用貢米。嘉慶年間，它被正式列為貢品，年年進京，歲歲入宮。

為什么這么香？

秘密就在那泉水里。呵泉、龍泉、珍珠泉，這些泉水富含鍶等礦物質，澆灌出的稻米，米粒晶瑩，香氣獨特。清朝時有人寫詩贊道：“擊壤村民原市遠，山莊半畝種香秔。一家煮飯三家醉，千畝涳蒙百顆精。”

如今，夾溝鎮的香稻米種植面積已達三千多畝，品種也從單一的香糯米，擴大到香粳、珍珠香、黑香、紅香、綠香等六大系列十余個品種。它不僅是“安徽省名特產品”，更成為當地百姓致富的產業。

每年秋天，稻谷成熟的時候，整個山谷里都飄著稻香。那香味，是泉水的味道，是泥土的味道，是千百年農耕傳承的味道，也是根脈的味道。

此心安處

傍晚時分，站在龍泉湖邊，看夕陽一點點沉入山后。

湖面染上一層金色，遠山如黛，近水含煙。有歸鳥從頭頂飛過，投向對面的山林。垂柳的枝條在晚風里輕輕搖曳，像是與這片山水輕聲話別。

此刻忽然明白，王績為什么會選擇這里。

他一生追慕陶淵明，卻終于在武里山下找到了自己的桃花源。他在這里種黍釀酒，寫詩著文，獨自對著三春的美酒，沒有人來共飲，卻也并不寂寞。因為這片山水，本身就是最好的酒，最長的詩。

白居易離開符離后，一生漂泊，但心里總有一個地方叫“武里村”。他在詩中寫道：“武里村花落復開，流溝山色應如故。”山色如故，是他對這片山水的承諾，也是這片山水對他的饋贈。

多少年過去了，花開花落，人來人往。山還是那群山，水還是那汪水，柳枝依然在風中柔軟地搖曳。

五柳，從時光的深處走來，在綠水青山中駐足，又從容地走向未來。它不是江南，勝似江南——它是十里青山，是百眼甘泉，是千畝稻田，是萬年月光。

是詩，是酒，是此心安處。

文/孫勇 圖/特約攝影 馬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