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兒五歲那年春天,我們到宿州寵物大市場買鸚鵡。她的小手按在車窗上,突然轉過頭問我:“爸爸,小鳥會記得回家的路嗎?”我怔了怔。風從京滬鐵路方向吹來,帶著列車經過的震顫,像時光的脈搏。
市場里,女兒蹲在鳥籠前:“要藍色的,像爸爸的襯衫。要紅臉蛋的,像媽媽的胭脂。”商販笑道:“這‘小太陽’最親人,能陪孩子長大。”我的心輕輕一顫。我的大兒子已經長大了,正在上海等待考研結果,而眼前的小人兒,才剛剛認識這個世界。
我初來宿州是2001年。那時城市剛撤地設市不久,像急于成長的少年,到處是工地。對我這個廈門來的年輕人來說,一切都是陌生的。奮斗的起點,是一間灑滿晨光的培訓教室。我站在臺前,面對幾十張年輕的臉龐,討論毛巾該折成天鵝還是帆船,推敲從點單到上菜的完美間隔。那些在南方的服務標準,需要從頭建立。但我看見,學員們的眼睛漸漸從茫然到明亮。當第一個學員完整復述出服務流程時,窗外梧桐葉正綠得發亮。我明白:奮斗不是孤身前行,而是帶著更多人把標準變成日常。
從培訓到匯源大酒店的籌備,進取的階梯一級級展開。酒店當時還只是鋼筋水泥骨架,我們在空蕩的大廳里模擬客流,在未裝修的客房里測試動線。開業那夜,水晶燈第一次照亮大理石地面,我忽然想起那些稚嫩的臉龐。昨天播下的種子,今天真的開了花。
后來我以職業經理人身份全面運營一家酒店,面對規范與靈活的平衡,成本與品質的最優,那些管理理論在報表和反饋中變得鮮活。也正是在這歷練中,我意外獲得參與電視臺文化項目的機會,從酒店大堂到放映現場,從服務個體到面向公眾,這次跨界讓我看見更廣闊的天空。所有過往積累,都會成為新旅程的底氣。
2005年,北京一家高端酒店給我發來優厚邀請。我在沱河邊走了很久。河水東流,兩岸已是新修的步道,想起剛到宿州時,這里還是雜草淺灘。一座城市在長大,人也該選擇自己的根系。那一年宿州正大力推進招商引資,急需懂服務、通管理的人才,我放下邀請函,報考了公務員。走進招商引資局辦公室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:從前教人鋪床擺刀叉,如今為城市引來活水——本質上都是服務。這是我的選擇與歸處。
知足是什么?是加班的夜晚妻子說“給你留了盞燈”;是兒子發來考研進展的信息;是此刻女兒在后座輕聲哼歌,新買的鸚鵡在籠中梳理羽毛。車經過火車站片區,那里早已不是舊時模樣,金環大酒店已融入記憶,勝利路下穿通道暢通無阻,旁邊的口袋公園傳來泗州戲的胡琴聲。曾經工作過的地方,有的成了醫院新樓,有的換了招牌,但這座城市向前生長的姿態從未改變。這生長里,有我們每個人的痕跡。
“爸爸,給它們起個名字吧。”女兒聲音脆生生的。暮色降臨,街燈次第亮起。想起這二十年,我從異鄉人到建設者,從單身青年到兩個孩子的父親,從酒店管理者到城市服務者,每一次轉變都需要勇氣,而宿州以她的寬容接納了我所有的嘗試。
“叫‘宿宿’和‘州州’好不好?”我問。女兒拍手笑起來:“那它們永遠都是一家人了!”
是啊,一家人。我用二十年光陰,終于把自己活成了宿州的孩子。那些奮斗、進取、知足的瞬間,匯成心底最深的感恩——感恩這片土地的機會,感恩歲月的成長,感恩所有相遇的圓滿。
車駛入小區時,家里的燈已經亮了。二十年,宿州萬家燈火中,一盞為我而留。
此心安處,便是吾鄉。
■ 程乃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