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家庭小聚,我興致勃勃地宣布了“五一”假期的安排:一號去皇藏峪爬山,二號逛徐州動物園,三號……五天行程,全是與吃喝玩樂有關(guān)的“閑事”。孩子們歡呼雀躍,父親卻悄然皺起了眉。
父親一向如此。只要見我閑著“不干正事”,便覺得我是個貪圖安逸的懶漢,眼里就流露出不滿,甚至怒其不爭的神色。平時周末,我用電腦看一下午電影,他就會一次次吼我:“馬桶壞了,趕緊去修!”“一會兒買幾只小凳子回來,家里要用!”“這電影還沒看完,你今天啥事都沒干呢!”
在父親的觀念里,人活著每天都要勞動,不勞動就是虛度時光。一天不干活,這天就白過了。他把“活著”的“活”,幾乎等同于“干活”的“活”。他常說:“我活了60多年,沒有一天不干活的。一天不干活,連覺都睡不好。”這話倒也沒錯,有句名言說得明白:“勞動一日,可得一夜安眠;勤勞一生,可得幸福長眠。”只不過,父親把這句名言踐行得太過淋漓盡致。年輕時做農(nóng)民,他每天頂著星星下地,披著月色回家。即便雨天不能進田,也要在家里找活干,否則便覺得煎熬。后來他開店做生意,更加勤勉,恨不得一天24小時守攤,生病了也不肯歇。如今上了年紀,守一天店,晚上回到家,常常累得腰酸背痛。
我對父親說:“錢是掙不完的,該休息就休息!”但父親最反對我這樣的論調(diào),每次聽罷都怒不可遏:“我不是為了掙錢!人活著,就得干活,不干活就成了廢物!”瞧,我們父子倆的“勞動觀”截然不同——父親的信條是“生命不息,勞動不止”,我的主張是“勞逸結(jié)合,張弛有度”。這看似是父子間的沖突,實則折射出兩代人對勞動的不同理解。
我作為80后,小時候沒吃過太多苦,但也并非好逸惡勞,干什么都能干得不錯。只是我有自己的生活態(tài)度:人這一輩子,除了通過勞動創(chuàng)造價值,還要學(xué)會享受生活。做事時認真做事,休閑時徹底放松,張弛有度,才是生命最舒適的狀態(tài)。
我對父親說:“爸,您知道為什么設(shè)置這么多節(jié)假日?就是為了讓大家休息放松,不能像您這樣,一年365天,天天都是工作日。勞動節(jié)放假是為什么?勞動者有休息的權(quán)利,也必須休息!這幾天假,就是對勞動者的關(guān)愛——勞動這么累,該好好歇歇了。”父親“哼”了一聲:“我年年都是在勞動中過勞動節(jié),我覺得這樣才有意義。”我說:“休息不是懶惰,而是為了養(yǎng)精蓄銳,以便更好地勞動。就說您吧,常年勞作,身體越來越吃不消,還添了不少毛病。如果您這些年懂得善待自己,多休息休息,肯定能把身體養(yǎng)得棒棒的,還能多勞動幾年呢!”這樣一說,父親不吭聲了。
我接著說:“爸,時代不同了。社會進步了,日子過好了。您呢,應(yīng)該學(xué)著勞逸結(jié)合。勞動是耗電,休息是充電,不充電哪來的能量?既會勞動,也會休息,人才會充滿活力。”父親若有所思,停了一會兒,慢悠悠地說:“你說得也有點道理。”見說動了父親,我心中歡喜,趕緊“趁熱打鐵”,勸他跟我們一起去皇藏峪,這回他沒有拒絕,嘴角還微微揚了揚。
暮春的風(fēng)帶著暖意,輕輕拂過陽臺上的綠蘿。我想,這個節(jié)日最好的意義,或許不是爭辯哪一種活法更正確,而是讓父親那一輩人的“不辜負”與我這一輩人的“懂得停”,終于能夠握一握手。兩代人的勞動觀,隔著幾十年的光陰與汗水,在這樣一個尋常的午后,悄悄達成了溫和的默契。
■ 唐占海